信笺末尾,李祭酒还特地将那首绝句誊写了一遍,圈出其中几处,盛赞用词精妙,颇有前朝大家之遗风。
谢云徊怔然半晌才恍惚想起,那首诗并非是他所作,而是出自江馥宁之手。
李祭酒颇好诗词,是以每年除夕,国子监中人人都会作一首贺岁诗献与李祭酒,那日他正为此事发愁,见他苦思不得,江馥宁便随手作了一首,还与他玩笑道,见了她这般粗陋笔墨,可有得些安慰。
许是他一时糊涂,将江馥宁所作的那首一并夹进了那书册中,却不想,他对李祭酒那些明里暗里的费心奉承,竟不及她这一首诗来得紧要。
他这一生并无大志,唯愿身子康健,能与常人一样,再凭借一身才学在朝中得个体面官职做做,如此,也算对得起谢家清名。
所以他信那八字之言,信李芸能为他带来福运,可此刻,谢云徊望着眼前信笺,却忽然没由来地想,或许那胡道士骗了他,他其实从未看错过八字,江馥宁本就是他命中的贵人……
谢云徊垂下眼,自嘲地扯了扯唇角。
是又如何,不是又如何。
他的妻子,终归是不会再回到他身边了。
谢云徊忽觉口中一阵腥甜,下一瞬,他狼狈地撑住桌沿,大口大口地呕出血来。
酉时,东宫。
“阿璋,这国子监新任祭酒的人选马上便要定下了,你可有什么要对本宫说的吗?”
李玄提笔,故意在谢云徊的名字上顿了顿,笑吟吟地望向裴青璋,一副看好戏的模样。
裴青璋抿了口酒,面无表情道:“殿下定夺便是。”
李玄慢悠悠道:“这论才学本事,谢公子的确担得起这个位子。他父亲又是太傅,虽说如今辞官在家,到底曾有功绩在,父皇本也有意于他。”
他的话实在太多,裴青璋终于抬眼,正欲开口,余光却瞥见张咏在内殿门口不停张望着,似乎有要紧的事要禀报。
李玄也瞧见了,便道:“进来说话罢。”
张咏躬身进了殿,只是见李玄在旁,他有些犹豫,一时未敢开口。
裴青璋淡声道:“不必避着殿下,有话直说便是。”
他与李玄是战场上过命的交情,在关外那些日子,两人日日同吃同睡的,比亲兄弟还亲,回了宫亦是如此,私底下是从不避讳什么的。
张咏这才敢低着声开口:“王爷吩咐属下查的事,已有消息了。今日夫人在家中见了谢公子一面——”
裴青璋握着酒盏的手微微一紧,张咏的心登时也悬了起来,好半晌,才听男人道:“继续说。”
张咏硬着头皮继续道:“回王爷话,两人不知聊了些什么,那探子只说谢公子走后,夫人便在房中收拾东西,瞧着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。”
裴青璋眸色微深,两人背着他在府中见面,而后他的夫人便要出远门……
莫不是想和那姓谢的小白脸离开京城?
思及此,裴青璋不由冷笑出声,很好,很好,他的夫人胆子还真是越来越大了,竟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,与她的旧情郎私奔!
说不定和离只是个拿来哄骗他的幌子,他的夫人,怕是一早就想好了要和谢云徊远走高飞……
裴青璋手指紧攥成拳,青筋条条迸开。
早知如此,那日他便不该怜惜她,放她归家去!
李玄自然也听出了张咏话里的意思,不由啧了声,甚是惋惜地拍了拍裴青璋的肩膀:“阿璋啊,要我说,你便放江娘子离开罢。她与谢公子本就是两情相悦,你又何必拆散人家。即使强求来了她的人,她的心也不在你身上,又有何用……”
李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,专挑裴青璋不爱听的话说,裴青璋深深压下一口气,冷着声道:“她和妹妹自幼相依为命,若要离京,必定会带着妹妹一同离开。”
李玄脸上笑意倏止。
裴青璋不再言语,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。
李玄抚着下巴若有所思,半晌,抬手唤来内侍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
翌日,天刚蒙蒙亮,江馥宁便将还在熟睡的妹妹叫醒,催着她去梳洗更衣。
几人很快收拾妥当,时辰还早,整个府里都静悄悄的,江馥宁牵着妹妹,宜檀和双喜背着包袱跟在身后,小心翼翼地穿过府中小路,往大门处去。
昨日江馥宁已买通门口小厮,早早便替她将马儿喂饱,只等她们几人出了府,便可上路。
江馥宁有些紧张,握着妹妹的手不觉出了好些的汗,脚步却是轻快的。
一想到马上就能离开京城,离裴青璋远远的,再也不用承受他的欺负羞辱,她便觉天边的云都比平日要好看些,风清日明,一派好气象。
眼看江府的大门近在眼前,可却有人比江馥宁先一步推开了它。
江馥宁心头一跳,慌忙往后退了两步,本能地将妹妹护在身后。
只见来人身着太监宫服,看样貌,正是太子身边的内侍总管王忠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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